雨是傍晚开始下的。
陈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烟蒂已经攒了七八个。窗外的雨声密一阵疏一阵,打在老城区的铁皮雨棚上,像谁在头顶不停地倒豆子。他看了眼手机,七点四十三分。约的是八点。
这家茶馆开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,夹在一家麻将馆和一家按摩店之间,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,剩下“老茶”二字歪歪斜斜地亮着红灯。陈默选这里是因为够偏,偏到不会遇见任何熟人。他今天要谈的事,不适合让熟人听见。
门帘响了。
进来的人收了伞,在门口抖了抖水,四下张望了一下。陈默抬手,那人便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是林远。两个人有十几年没见,但微信一直断断续续地联系着,属于那种不会刻意约饭、但深夜发个链接也不会觉得冒犯的关系。
“这雨。”林远把伞靠在桌边,搓了搓手,“你非得约今天?”
陈默没接这个话茬。他给林远倒了杯茶,普洱,已经泡了四泡,颜色淡了不少。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太凉了。
“你最近,”陈默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有没有听过一个名字?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魏某某。”
林远把茶杯放下,想了想。“魏某某……好像在哪见过。网上?是不是那个……”
“对。”陈默说,“都市传说那个。”
林远靠在藤椅背上,藤条发出吱呀一声。他笑了一下,那种觉得对方小题大做的笑。“那种东西你也信?什么消失的搭车客、红衣小女孩,不都是论坛上编出来的吗。”
陈默没笑。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,茶汤颜色深沉,五官有些变形。“我不是信,”他说,“我是遇上了。”
雨声忽然大了起来,铁皮雨棚被砸得噼啪作响。林远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大概两周前,”陈默说,“我半夜刷手机,刷到一个帖子。标题叫‘有没有人记得魏某某’。帖子内容很简单,就说自己记得一个叫魏某某的人,但身边所有人都说不认识,任何记录里都找不到这个人。底下跟了两百多条回复。”
他停了一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没点,只是捏在指间转。
“大部分回复都是说‘我也记得’。有人说魏某某是小学同学,有人说是一起培训的同事,有人说是在火车上聊过天的旅伴。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,但都言之凿凿,说这个人真实存在过,然后突然消失了,像是被从世界上擦掉了。”
林远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这次没嫌凉。“这种帖子多的是。你搜‘集体记忆偏差’,能搜出一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所以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。划过去了。”
他终于把烟点上,深吸一口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薄蓝。
“但是第二天,我又刷到了同一个帖子。不是推送,是我自己搜的。因为我白天上班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名字。魏某某。魏某某。我觉得我好像也在哪听过。”
林远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隐隐的不安——那种听到某件不该被提起的事情时,本能的不适。
“你记得?”林远问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陈默说,“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熟。非常熟。熟到像是我的高中同学,或者大学室友,或者某份工作的前同事。但我死活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认识的。这种感觉——”他捏着烟,比划了一下,“就像是你在家里找钥匙,明明知道它就在某个地方,但翻遍了所有抽屉都找不到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。
“后来我就开始查。上网搜,翻旧照片,问人。越查越不对劲。”
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旧牛皮纸袋,打开,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和几张手写的笔记。
“网上关于魏某某的最早记录,是2005年一个灵异论坛的帖子。发帖人ID已经注销了,但帖子被转载过很多次。原文说,发帖人的一个同事在某天上班时去了趟洗手间,之后就再也没出来。监控显示他进了洗手间,但没有拍到他出来。更诡异的是,公司里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人。考勤记录里没有,工资表里没有,工位被重新分配给了别人。但发帖人清楚地记得,那个人叫魏某某,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,桌上常年放着一本建筑杂志和一面小圆镜。”
林远听着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“然后我找到了一个2012年的帖子。不同的论坛,不同的ID,但描述惊人地相似——这次是在一所中学,一个学生消失了,全校师生都不记得他,但发帖人记得他叫魏某某,坐最后一排靠窗,画画很好,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镜子。各种各样的镜子。”
“镜子?”林远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对。”陈默把一张手写的笔记推到林远面前,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个关键词:镜子、消失、集体遗忘、碎片。“所有版本里,都有镜子。魏某某消失之前,都跟镜子有关。要么是总照镜子,要么是把自己所有的镜子都蒙上,要么是消失的地方有一地碎玻璃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呢?你查这些干什么?”
陈默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烟蒂们挤在一起,像一小丛灰白色的枯骨。
“因为上周,”他说,“我在我自己的镜子里看见了他。”
雨声似乎停了一瞬。茶馆角落里的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吹过来的风带着陈旧的灰尘味。
林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默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“上周三晚上,凌晨两点多,我睡不着,去洗手间洗脸。洗手间的镜子正对着门,我抬头的时候,看到镜子里我的身后——站着一个人。”
“你确定不是你自己?”
“确定。”陈默的语气出奇地平静,“那个人比我矮半个头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站在我身后大概一米远的位置,但我知道他不在我身后——因为我是背对着门的,如果有人在门口,我应该能从镜子里看到门框,但门框是空的,只有他。”
林远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就站在那。不动。我也不敢动。我们对峙了大概十几秒——也可能更久,我不确定。然后他抬起头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很年轻,二十岁出头的样子,脸色很白,白得不正常。他的嘴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我听不见。一个字都听不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伸手去开灯。啪的一声,灯亮了。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我自己,一脸惨白,头发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水还是汗。”
林远沉默了很久。茶馆里只剩风扇的声音和远处麻将馆隐隐约约的洗牌声。
“你刚才说,”林远终于开口,“你‘看见了他’。你怎么知道他就是魏某某?”
“因为第二天,我看到了他的脸。”
陈默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,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截图。帖子里附了一张画像——铅笔素描,画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肖像,头发遮住半边脸,眼神有点空洞。
“这是2018年一个网友画的,说他记得魏某某长这样。画得不一定准,但跟我看到的那个人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一模一样?”林远替他说完。
陈默点了点头。
林远把那张画像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,但很快握紧了拳头压住了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不想让你做什么。”陈默说,“我就是想找个人说一说。这件事憋在心里快一周了,我快疯了。”
“你去看过医生吗?”
“看了。神经内科,心理科,都看了。脑电图正常,心理评估正常。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睡眠障碍伴发视幻觉,给我开了点助眠的药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,在桌上转了一下,“吃了三天,该梦见的还是梦见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转头看向窗外,雨小了一些,玻璃上淌着密密麻麻的水痕,外面的路灯被折射成一团一团的橙色光晕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忽然说,“镜子里的世界,可能是真的?”
林远没接话。
“我是说,”陈默转回头,“我们照镜子的时候,总觉得对面那个是‘自己’,是‘倒影’,是‘虚像’。但如果对面真的是一个世界呢?一个和我们这个世界对称的、平行的世界。平时隔着玻璃,互不干扰。但有时候边界会变薄,两边的东西会漏过去。”
“魏某某就是从那边漏过来的?”
“或者漏过去的。”陈默说,“我查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魏某某的帖子、留言、只言片语。发现一个规律——所有声称‘记得’魏某某的人,都曾经在某个时期频繁地照镜子。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照镜子,而是长时间地、专注地盯着镜子看。有的人是因为学化妆,有的人是因为健身看体态,有的人就是单纯的……无聊。”
林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你是不是也在做这个?”
陈默没有否认。他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,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,写满了日期和时间。林远接过来看了看,是一份记录,从两周前开始,每天晚上都有记录,时间都在凌晨。
“镜子凝视法,”陈默说,“古老的技法。深夜,关灯,点蜡烛,坐在镜子前,盯着自己的眼睛看,不眨眼,不移开视线。据说坚持足够久之后,镜子里的自己会开始变化。会变成别人。会变成另一个世界的自己。会变成——”
“会变成魏某某?”林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。
“我试了五个晚上。”陈默说,“前四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。就是眼睛酸,流眼泪,偶尔觉得镜子里自己的脸在扭曲,但我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眼睛疲劳导致的。第五个晚上——”
他停下来,点了一根新的烟。打火机咔嗒响了三次才打着,他的手指在抖。
“第五个晚上,大概盯了二十分钟之后,镜子里我的脸开始模糊。不是看不清,是——五官的位置在变。眼睛往两边移,鼻子往下塌,整张脸像是融化的蜡。然后模糊停止了,脸重新变得清晰。但那不是我的脸。”
“是魏某某?”
“是他。和我在洗手间镜子里看到的一样,和在论坛画像上的一样。灰色的旧夹克,遮住半边脸的头发,很白的皮肤。他看着我,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恐惧,也不是愤怒,是一种……疲惫。一种非常非常深的疲惫。”
陈默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慢慢溢出来,在灯光下像一缕游魂。
“他看着我,嘴又开始动。这次我盯着他的嘴唇,试着读。大概读出了几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‘别过来。’”陈默说,“‘别过来。’然后他又说了一句,我没完全读懂,但大概意思是——‘你已经找到我了,别再找了。’”
林远的手已经完全握紧了茶杯,指节发白。“你——你停了没有?这个实验,你停了没有?”
陈默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陈默!”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,然后又压了下来,看了一眼四周——茶馆里没有别的客人,只有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老板。“你告诉我,你停了没有!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说,声音很轻。“昨晚我又做了。但这次不一样。我没有点蜡烛,我关了灯,在黑暗中坐着。我只是想看看——他还在不在。”
“他在吗?”
“在。但这次他没有穿灰夹克。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——深蓝色的T恤,就是我现在身上这件。他的头发也变了,不再是遮住半边脸的那种,而是和我一样的短发。他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陈默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被风扇的声音淹没。
“而且他不再说‘别过来’了。他说的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说什么?”林远追问。
陈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那最后一点火星在烟蒂间挣扎了一下,灭了。
“他说,‘我快撑不住了。’”
两个人沉默着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窗外只有屋檐残留的滴水声,一滴一滴,打在楼下的空调外机上,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。
林远忽然站起来。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你家。现在。你那些镜子,我帮你处理掉。”
陈默坐着没动。他抬起头看林远,灯光下他的眼白里有细密的红血丝,眼眶微微泛红,但眼神出奇地清醒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?”他问。
“你说过了,找个人说说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陈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茶杯,杯底残留的茶渍像一个小小的褐色漩涡。“我今天下午,在商场的试衣间里,照了一下镜子。三面镜的那种,能看到侧面和背面。我看到我的后背上——趴着一个人。”
林远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就是魏某某。他从后面抱着我,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,在镜子里看着我。但这次他的表情不是疲惫了。他在笑。”
陈默终于站起来,把烟盒和打火机揣进口袋,把那叠资料塞回纸袋。
“所以我想找个人说说。因为我觉得,今晚我回家之后,可能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林远的声音有点急,“你把镜子砸了就行,全部砸了——”
“所有关于魏某某的传说里,”陈默打断他,“他消失的地方,都有一地碎镜子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远愣住了。
“意味着砸镜子不是解决的办法。”陈默说,“砸镜子是魏某某消失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。他在消失之前,砸碎了所有的镜子。他不是在驱赶什么——他是在封门。他在阻止镜子那边的东西过来。但封门需要代价。代价就是他自己。”
陈默拎起纸袋,走向门口。林远跟上他,两个人一前一后掀开门帘,走到巷子里。雨后的空气湿冷,地面上的水洼映着头顶的路灯,像一面一面碎镜子。
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,谁都没有说话。经过一家关了门的店铺,卷帘门旁边有一面落满灰尘的橱窗玻璃。陈默经过的时候,没有转头看,但林远看了一眼。
橱窗玻璃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,一左一右,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。
然后林远又看了一眼。
他停下脚步。
陈默也停下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问。
林远盯着橱窗玻璃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被掐住的气音。
“玻璃里面,”林远说,“你的倒影——”
陈默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在原地,低着头,看着脚下一滩水洼里自己的倒影。水洼里的月亮被夜风吹皱,碎成一片摇晃的白光。
“我的倒影怎么了?”他轻声问。
林远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。
橱窗玻璃里,陈默的倒影没有跟他一起停下来。倒影继续往前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。那张脸在笑。不是陈默的笑,是另一个人的笑——嘴角咧得太开,眼睛眯得太紧,像是一个不太会用人类表情的东西,在努力模仿。
倒影在玻璃里面朝他们站着,嘴一张一合。
林远看清了它的口型。
不是“别过来”。
是“跟我来”。
陈默始终没有回头。他只是弯下腰,从脚边的水洼里捡起一块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碎砖,攥在手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砸镜子。”
两个人加快脚步走进了巷子尽头的黑暗里。身后橱窗玻璃中的倒影没有跟上来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面落满灰尘的玻璃后面,笑容慢慢收起,变成一种空洞的、了无生机的凝视。
水洼里的月亮恢复了平静,完整地圆着,冷冷地亮着。
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